宗羡现在就要审那刺客,让明意先到窑洞里回避,并非是不准她旁听,只怕一会儿他没忍住脾气,吓着她罢了。
宗羡活了三十来年,鲜少被人整得这么狼狈的时候,他能不发火就怪了,这会儿面上已经阴云密布,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。
他沉下脸时,没有人不怕的,连小皇帝都要怵上三分。
可明意分明瞧见了他克制的怒容,却驳了他的好意,坚持要留下来。
她说:“我也想看看,是谁害我性命。”
宗羡便由着她去,朝周虎喝道:“把人带上来!”
那黑衣人被五花大绑押上来,身上已受了伤,鼻青脸肿的,单看长相,分辨不出是中原人还是北凉人。
宗羡阔步上前,俯下身,捏着他的下巴,阴森森盯着他看:“你可知我是何人?”
刺客咧嘴笑:“你是朝廷的走狗!”
“很好。”宗羡笑了笑,“让我猜猜,你是天教派的人?”
会这么称呼的,一般都是天教派。
刺客事先收到命令,此番行动尽数推给天教派。加上天教派本就有案底,先前袭击过锦衣卫,拿来背锅再合适不过。
听见宗羡提及天教派,正中他下怀,几乎没有迟疑便应下:“没错!是教主派我来诛杀你们这些朝廷走狗,你们都该死!”
换作旁人,盛怒之下或许便信了。但宗羡不一样,越是怒火攻心,头脑反倒愈发清明。
他早年审讯过无数案犯,练就见微知著的本事,更何况这人的伪装实在拙劣。
宗羡缓缓摇头:“看来并非天教派。莫非是魏家?”
接着就见刺客眼里闪过一丝疑惑,然后像是在内心下了某种决定,高声道:“什么魏家王家的,我就是天教派的人,跟其他人没关系!”
周虎都无语了,这人自作聪明,想演一出此地无银三百两,偏生演得破绽百出。
只见宗羡丢开手,冷然一笑,不再继续盘问,转头对周虎说了一段语调古怪的话。
周虎听得一头雾水,可那刺客紧绷的肩背猛地一松,眼底不自觉泄出一丝如释重负。
就是此刻。
宗羡骤然抬脚,全力狠狠踹在刺客胸口!
刺客毫无防备,整个人如断线的石块一般倒飞三丈,重重砸落在地,一口鲜血狂喷而出,双目圆睁。
“你.....”
宗羡一脚踩在他胸口,恶狠狠道:“你这北凉细作,还敢伪装中原人。方才我说的是北凉官话,所言乃是天教派或与魏家勾结,需尽早铲除。你分明是听懂了!”
刺客喉间嗬嗬作响,直到生机散尽,才幡然醒悟破绽在哪,可一切为时已晚。
宗羡一脚的功力,直接了结了一条性命。
明意心惊不已,先前她情急之下扎中他的穴位,原以为会折损他的身手,可眼下看来,影响并不大。
不过更让明意心惊的,是宗羡那句“天教派与魏家勾结”。
还有刺客的身份,竟然是北凉细作!眼下两国交战,北凉本就落于下风,国力、兵力都难以抗衡大雍,
这种特殊时候,还冒险派刺客潜入腹地刺杀一国首辅,也不怕触怒大雍皇帝,直接灭了北凉?
明意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,隐约觉得,有什么关键的东西,被她忽略掉了。
周虎也颇有些吃惊,不过他惊讶的点和明意不同。
宗羡竟然一脚踹死了这名北凉细作,而不是继续往下深挖,这倒是和他以往作风不符。
宗羡拿了帕子擦手,才转头对周虎淡淡吩咐:“修书给陛下,就说本官被天教派暗杀负伤,一并提及汪印中毒一事。”
周虎微微一愣,转瞬便恍然。
宗羡无意追究北凉细作的来路,他要借这次的由头,彻底清剿天教派了。
西北的天,要变了。
...
周虎先行离开,余下锦衣卫护送宗羡回城。
常风已在山道上安排了一辆马车,明意问他:“常玉常大哥如何了?还有罗守将他们......”
常风垂着头说道:“常玉受了重伤,暂且没有性命之忧,至于罗守将...他断了一臂,人还昏着。其余的,小人就不知了。”
明意怔怔道:“罗大哥断了一条手臂?”
常风颇为遗憾地点点头,一名上阵杀敌的武将,失了一臂,往后再不能提枪披甲,那还不如要了他的命。
月桂那丫头要是知道了,不得哭晕过去。
明意坚持回到昨日的山谷中,寻找罗峰的断臂,交给神医救治,兴许还能接上。
宗羡本就身子不适,却没急着回去,沉默地跟在她身后。
见她不厌其烦地弯腰在草地乱石间找寻,他默了默,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你跟那个罗守将,是什么关系?”
明意动作一顿,抬头看他,见他一脸阴沉的样子。
明意有些无语,她说:“他和月桂情投意合,只是两人一直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,眼下罗大哥受了这么严重的伤,怕是更不敢见她了。”
明意低着头翻找,几滴眼泪滴到石头上:“月桂是我的家人,她跟我一路吃了不少苦,我希望她能获得幸福。他们本没有什么阻碍的,我不愿见到明明是有情人,却落到难成眷属的结局。”
本没有什么阻碍,有情人难成眷属...
说着无心听者有意,宗羡看着她泛着盈盈泪光的眼,心想:“她莫不是还在惦记谢怀玉,怪他当初强行拆散了他们?”
换作从前,以宗羡脾性,定要讽刺两句难听的话来。
可时至今日,他说不出一个字,喉咙里跟卡了根刺一样难受。
不一会儿,常风找了一条断臂,看那护腕正是罗峰的。
说来也是幸运,要不是明意执意折返山谷,她还没这么快找那日刺伤汪印的毒蝎。
有了毒蝎,便能研制出对症的解药,义父也有救了。
明意松了口气。
此时的她并不知,更大的危机即将降临。
少年着一身澜衫,站在城门口,正焦急张望。正是季明哲。
明意掀帘瞧见弟弟,连忙叫车夫停车,正准备下去,谁知宗羡忽然拉住她胳膊。
宗羡道:“你现下当众从我的马车下去,岂不是叫人知晓你同我在外面过了一夜,到时候只怕你不想嫁,也只能嫁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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