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能想到,藏海那番话,本来是忽悠,居然成了神预言。
中州发大水,大将军遇难,桩桩件件,全跟他说的分毫不差。
平津侯这下是佩服到家了。
当着人的面,一口一个家人,说什么早已把藏海当成自家人,恳求不计前嫌。
藏海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什么家人,什么不计前嫌,说穿了,就是看他这把刀好使,想攥进手里当棋子。
热络话说得再亲,分量一斤都没多。
当晚,高明院子里。
茶烟袅袅。
高明摩挲着茶杯,目光沉沉:"徒儿啊,这次着实是你运气好。
你觉着,自己如今赢得平津侯多少信任了?"
藏海垂眸,思忖片刻:"十之七八。"
"十之七八?"高明轻笑一声,指腹叩了叩桌面,
"若牢房里关的是他夫人蒋襄,你看他救不救?
蒋家老爷子早死了,一颗没了利用价值的棋子,平津侯会舍命去护?"
藏海没接话。
高明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:"可你不同。
你如今的谋略手段,是他在朝堂上披荆斩棘的利刃。
在他眼里,你这把剑越锋利,他越要小心捧着。
师傅只盼你,能成为他身边最信任、最依赖的人——他的心事,对你毫无保留。"
"我跟平津侯非亲非故。"藏海说,"让他信我,我做得到。让他依赖我——"
"要让他依赖你,就得为他排忧解难。"高明说。
"那平津侯的痛苦,是什么?"
"这就关乎到那个已经从庄家消失的人了。"
高明说的,是平津侯的青梅竹马,沈婉。
沈婉是平津侯父亲旧部之女。
当年平津侯为重振庄家,娶了礼部尚书的女儿蒋襄。
后来他去边疆驻守,蒋襄吃不了苦,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
就在那时候,沈婉扮成男人混进军队,跟他在一处,还生下了儿子——庄之行。
平津侯在边疆立了功。蒋襄带着孩子回来了。
沈婉不想惹麻烦,主动把夫人的位子让了出去。
可蒋襄心眼小,容不下她。
故意造谣,说沈婉不检点。
最后,在平津侯的默许下,用毒药害死了沈婉。
"那他为什么,唯独解不开这个结呢?"藏海问。
高明叹了口气:"他究竟是放不下当年的沈婉,还是愧对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,谁也说不清。"
"所以他不肯分一点父爱给庄之行。"藏海接道,"他一见到这个儿子,就会想起曾经卑劣的自己。"
"这痛苦,藏得越深,扎得越牢。
哪个强者,愿意自己心里有这样的弱点?"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桩旧事。
当初平津侯要杀他。
刀都架起来了,宴清一身沈婉的装扮出现,平津侯的刀,极快地掉在地上。
一个武将,能把刀吓掉——那是愧对沈婉?
现在全想通了。
宴清当日那身装扮,是故意的。
他后来去过宴清的庄子,她可不是那副打扮。
她是在学沈婉——她那个"姑姑"——专程来救他的。
既然宴清是清知阁的阁主,那她知道平津侯要杀他,也就顺理成章了。
藏海正琢磨着,怎么才能给平津侯排忧解难。
没想到,机会来得这么快。
次日一早,平津侯把他约到了庄之行长大的那座旧庭院。
庭院年久失修,荒草齐膝。
这里装着平津侯对过往的念想,也藏着他对沈婉说不出口的愧疚。
当年默许蒋襄下毒那桩事,像根刺,扎在旧时光里,拔不掉。
两人沿着旧廊走了几步,平津侯忽然开口,讲了个花匠的故事。
"从前有个穷花匠,以种梅为生。
梅花价贱,日子越过越紧。
牡丹价贵,更得人喜欢,他便改种了牡丹,日子才富足起来。
可心里头偏爱的,始终是梅花。等醒悟过来,梅树已经枯了。"
藏海一听就明白。
花匠就是平津侯自己。
当年为了攀附权势娶蒋襄,好比改种牡丹;
辜负了青梅竹马的沈婉,就是那棵枯死的梅。
这故事里,藏着他半辈子的挣扎,和补不回的悔。
藏海知道,眼下就是打开他心结、换他信任的关口。
"侯爷,下官有话。"藏海开口,"花匠穷困时选了种梅,可见他爱梅之心。
可他靠卖花为生,必须改种牡丹。
心爱的梅花败了,花匠也许觉得全是自己的错——小人却以为,非也。"
平津侯脚步一顿。
"梅花生在冬天,傲雪凌霜,无意争春。
不是花匠无情,改了牡丹——是梅花甘愿在苦寒里开,零落成泥。
花匠若不这么做,整个园子,恐怕都挨不过那个冬天。"
他顿了顿,续道:"花匠只看见梅残了,却没留意,墙角还留着一枝幼梅。
阳春和煦的时候,它不起眼;可若悉心照料,来日园子再遇风雪,它未必不能重新傲立雪中。"
平津侯没说话,目光落在荒草丛生的庭院一角。
那里有一株新栽的梅树,枝条还细。
藏海没有再往下说。有些话,点到,就够了。
宴清这边的消息,来得也不慢。
藏海跟平津侯那番对话,前脚说完,后脚就传到了庄子上。
宴清听着,讽刺一笑:"真好像有多情深似的。
真情深,又怎么容得下蒋襄杀了她?又怎么舍得放任庄之行不管?"
"嗯,虚伪。"张知安难得开口,看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,跟着附和。
"我可不会。"他补了一句,不仅附和,还顺带保证,他才不会像庄芦隐那样,当什么负心人。
宴清一愣,随即眉眼一弯:"知道啦,我们家小官最好啦。"
张知安连甜言蜜语都没说,她这边已经直接沦陷。
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脸,转眼就对着他笑得甜滋滋的。
张知安也难得勾了勾唇,回她一个温和的笑。
廊下,一只鸟正蹲在栏杆上。
凤傲天赶紧拿翅膀捂上眼睛。
天天秀恩爱。
它心里直嘀咕:主人没找到张知安的时候,还算正常。
一找到张知安,整个就成了恋爱脑,处处撒狗粮。
它是飞禽,不是走兽啊,它不吃狗粮的!
再说了,麒麟才是走兽之王,要论吃狗粮,怎么也轮不到它。
咦,不对。
它翅膀一顿:张知安不就是走兽吗?
那这狗粮,合该他自己吃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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